第8章

第二天下午三点，我准时走进猫咖，机器姜茶已经坐在角落里等着了。她穿着一件高领毛衣，把脖子和下颌线遮得严严实实，大概是那些裂纹已经蔓延到了脸上。
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我走进来的每一步。

我在她对面坐下，点了一杯美式，然后抬头看她：“说吧。”

机器姜茶深吸一口气——虽然她根本不需要呼吸——然后缓缓拉下了毛衣的高领。

我倒吸一口凉气。

她的脖子侧面有一个拳头大小的窟窿，边缘焦黑，内部线缆裸露，隐约能看见精密的电路板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。她的下颌关节处也有破损，说话的时候会有轻微的错位，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。

“我快报废了。”她平静地说，“最多还有三个月。林宇舟说他不在乎，他会给我修好，但我知道他修不好。这种型号的核心芯片一旦损坏，换什么都没用。”

她顿了顿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容出现在一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上，却显得无比凄厉。

“可笑的是，我一直以为我是来取代你的。结果我不过是另一个你——被榨干，被消耗，被抛弃。”

“唯一的区别是，你的报废期是三十年，而我的只有一年。”

我搅拌着咖啡，没有接话。

窗外的阳光很好，一只布偶猫跳上我们的桌子，在机器姜茶面前嗅了嗅，被她的体温传感器散发出的微量热度骗到了，蜷缩在她胳膊旁边打起了呼噜。

机器姜茶低头看着那只猫，伸出手想摸它，但她的手指关节已经不太灵活了，只能僵硬地搭在猫背上。

“我昨天翻了你留在旧手机里的日记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你写的那些东西，我以前看不懂。你说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盼望这一天快点结束，你说你害怕手机响，害怕门被敲，害怕任何人的声音。你说你感觉自己是一根蜡烛，从头烧到尾，所有人都在享受你的光和热，但没有人在意你在一点点变成灰烬。”

“我以为那只是人类的矫情。直到我也变成了一根蜡烛。”

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，最后几个字被噪音吞没了大半。那只布偶猫不满地甩了甩尾巴，跳下桌子走了。

我喝了一口美式，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开来。

“所以你叫我来，是想听我说什么呢？”我把杯子放下，“想让我同情你？还是想让我说‘没关系，换回来吧’？”

机器姜茶摇头。

“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。”她抬起眼睛，那双仿生眼球里的虹膜纹路和我的一模一样，“你是从哪一刻开始决定不死的？”

这个问题像一根针，精准地扎进了某个被我封存很久的地方。